我把那個晚上帶去問璨因老師。

老師沒有先教我怎麼跟孩子講話。他先講了另一個家長的事給我聽。

學測剛結束，有個家長來問他：「老師，我的孩子為什麼不知道要填哪個學校？」

老師反問那位家長：這個志向，不是從國小、國中、高中，就一直在觀察「我這個孩子適合做什麼」嗎？不是應該一路跟孩子討論「你覺得你適合做什麼、你想做什麼」嗎？

怎麼會等到要填志願了，才在那裡問？這之前，不就都是你幫他做的嗎？然後現在要填志願，你就說：你都已經高中了，填志願還要問我？我怎麼會知道你要讀什麼？

老師說，這就奇怪了。

魔豆一個晚上就長到天花板。孩子不會。不會有哪一天他的腦袋突然打開，什麼都會決定了。是我們一路幫他把事情都做了，從來沒讓他自己做過決定，然後某一天，突然要他自己會。

老師說，孩子還小的時候，你來得及教育他。等他大了、講不動了，你就只能教練他了。

我那時候心裡「咚」了一下。我女兒國一，我是不是已經，快要錯過了。

那天璨因老師講了好幾個他遇過的家庭。我坐在台下，一個一個對號入座。

有個小孩對爺爺講話沒大沒小，爺爺氣得不行。媽媽是媳婦，夾在中間很難做人，就把孩子趕回房間面壁思過。

過了半小時，媽媽進去看他思得怎麼樣，結果發現孩子在床上睡著了。媽媽火了，把他搖起來：我叫你面壁思過，你給我躺著睡覺？

孩子揉著眼睛問了一句：媽媽，面壁到底能思什麼過？我到底要想什麼？

老師說，這孩子還算會講的。大部分孩子站在那面牆前面，腦袋一片空白，因為根本沒人給他方向。

你要孩子面壁思過，那面牆上應該要貼一張紙。紙上寫著：爺爺為什麼會生氣？我做錯了什麼？我希望爺爺喜歡我嗎？我要怎麼做，爺爺才會喜歡我？

給孩子一點大抄，他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。老師說，這就叫有效提問。你不教他怎麼想，他想出來的也是錯的。

有個媽媽，女兒都三十歲了，房間總是一團亂。

媽媽坐在客廳看電視，眼角就瞄到旁邊那個亂房間，愈看愈火。有一天她乾脆關掉電視，走進去把女兒的房間整個整理好，東西擦一擦、收得整整齊齊，然後回來繼續看她的電視。

女兒下班回家，一進房間就衝出來罵她：媽，你幹嘛進我房間動我的東西？我現在什麼都找不到了！

媽媽委屈得要命，跑來跟老師告狀：我犧牲休息時間幫她整理，她不感謝就算了，還反過來罵我。

老師跟她說：這件事，你有錯。

媽媽愣住：我哪裡錯了？

老師說：那是她的房間，她有拜託你整理嗎？今天要是有人沒問過你，就穿了你的衣服、進了你的房間，你舒不舒服？

她三十歲還不會整理房間，是因為從她一歲、兩歲、三歲開始，整理房間就從來不是她的事，全是你幫她做的。你先當了那個拯救者，她就成了加害者，你就成了受害者。這個拯救三角，是你自己排出來的。

有個學員開安親班，班上有個家長很有錢，家裡三個小孩。老大念國小二年級，有一天就是不寫功課。安親班盯他、跟家長反映，怎麼樣都沒用。

後來那個家長跟安親班老師說：老師，你不要逼他寫功課，你一逼他，他會去死。

原來這孩子跟媽媽說過：你逼我寫功課，我就死給你看。媽媽嚇壞了，就交代所有老師，他不寫作業沒關係，只要人乖乖坐在教室、安全就好。

過了一陣子，老二也開始不寫功課了。安親班老師問老二為什麼，老二說：我哥說，只要我跟媽媽講我要死，媽媽就不會逼我寫功課了。

老師問那位學員：你覺得這個媽媽，到底做對了什麼？

這一定不是你想要的親子關係。但這個媽媽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？因為她從頭到尾，沒有跟孩子說好：這個家裡，什麼可以、什麼不可以。家裡沒有一條線，孩子當然就一路踩到底。

聽完這些，我舉手問璨因老師：那我到底該怎麼做？

老師說，先別急著找方法。你心裡要先有一張藍圖，知道你想要的親子關係長什麼樣子，大腦才知道要往哪裡走。明確的目標就是力量。

他說，當父母手上有三種工具：教育、教練、教訓。孩子小的時候用教育，把家裡的規矩種進去。大了講不動了，用教練，問對問題讓他自己想。真的踩了線，才教訓。

然後他給了兩組很白話的家規，說這個記起來，親子關係就壞不到哪去。

講完工具，老師問了我一句話。這句話我到現在還在想。

他說，大多數父母都會說，我當然是為了孩子。但親子關係不好的，幾乎都是為了自己。

可能是怕老師打電話來、怕別人說你沒把孩子教好；可能是孩子讓你在親戚面前沒面子；可能是你想在他身上，補回你自己小時候沒得到的東西。

老師說，孩子不笨。他聽得出來，你這樣做，是為了他，還是為了你。

我想知道，真的去上了、回家照做的人，後來怎麼樣。

陳先生經營移工仲介，跟太太一起做生意。他自己說，以前在家、在公司，脾氣都很爆。

一開始是他太太和女兒先去上課。她們回來講的話，他聽不進去，覺得她們在反駁他，一家之主的威信被踩了。他不服氣，乾脆自己也報名去上。

他回來最常用的一招，叫「自我教練」。遇到事情，先對自己問三句話：這是我要的嗎？這樣做有什麼好處？有沒有必要？他說，很多事情問完才發現，根本是自尋煩惱。

我後來想通一件事。那道關起來的門，不是我女兒鎖上的，是我自己一句一句把它推上的。

如果你也站在那道門前面，這一天，就是來陪你看懂：你跟孩子的時間軸現在走到哪裡，哪些還來得及教育、哪些只能教練、哪些該放手了。我們不會發你三招速成法。

帶一個你最在意的親子場景進來，當天用「有效提問」，現場走一輪。